0次浏览 发布时间:2025-04-03 09:20:00
来源:【春城晚报-开屏新闻】
2岁时被初步判定为“精神发育迟滞”,9岁时被确诊为重度儿童孤独症,20岁时从特殊学校毕业……今年29岁的思江,已经从“星星的孩子”,成长为大龄孤独症患者。在父母的庇护下,长大后的思江机械、重复地接受成年人的部分生活姿态,但他依旧没有找到自己存在的理由。父母最为担忧的是,自己老了以后孩子的将来在哪里?
撕扯不破孤独的“茧房”
2017年从特殊学校毕业后,重度大龄孤独症的身份,硬砸给了思江,也抛给了依旧在四处奔波、寻求自救的父母。在思江妈妈看来,社会中有一道无形的墙,将大龄重度孤独症孩子隔离在了一个容易被遗忘的角落里。
“思江长大了,不再是个孩子,他应该活成成年人的样子。”思江妈妈用轻松语气说着最无奈的话。
没有找到合适接纳思江的地方,父母的言传身教就变得现实而必要。
走进昆明市五华区教兴路思江的家里,思江看似熟练地系上围腰,快速走进厨房,在妈妈的反复叮嘱下煮早餐。“思江,火大了,关小一点”“米线多煮一会儿,左边碗里的白菜是不是少了一点”“不要忘记加酱油、辣椒”……在引导思江学会简单生活技能的时候,妈妈犹如复读机一般,每天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相同的话语。“如果不坚持引导思江重复性地做一件事,不用一个星期,他绝对会忘记怎么做。”
距家500米的菜市场,有人行天桥、十字路口、上下扶梯,买菜是检验思江是否能生活自理的修炼场。去买菜的路上,思江步伐飞快,按固定的线路行走。距妈妈远一点,他会停下,等着妈妈。固定的买菜线路,固定的买菜摊位,固定的购买种类,思江仿佛是按照某种指令一样选择。“思江不识字、不识数,认人识物有障碍,可能他都不知道买到的蔬菜到底是什么。”思江妈妈说。如果妈妈不提醒要用塑料袋装蔬菜,思江可能都不知道塑料袋是做什么用的。
如果思江真的能不在别人的干预下,买菜、做饭、坐公交、出远门,能感知到生活中的鲜花开放、电闪雷鸣……没有如果,重度孤独症患者的康复是终身的,整个生命周期都需要别人的支持。
思江妈妈比谁都明白,思江长大了,但并没走出孤独。
被围困的人
与疾病搏斗,与绝望搏斗,也与在无数个时刻展现脆弱的自己搏斗了20多年,父母没能把思江从“孤独”中拽出来,反而被“孤独”围困。
在孩子2岁被初步判定为“精神发育迟滞”时,思江妈妈完全蒙了:“这怎么会是我的孩子?他可是我那么辛苦生下来、养大的。”她没办法接受,别人的孩子都在学习背诵唐诗的时候,思江连鞋带都不会系。“整整系了四天,才学会。”思江妈妈自我安慰:“他只是生病了,总会有好的一天。”
在孩子孤独症改善和康复的黄金期(3岁-6岁),思江的父母“求医无门”。他们在各种机构和学校里跑来跑去,零零碎碎地了解孤独症的相关知识。在一本杂志上,思江妈妈看到描写孤独症的10条表述,思江的行为大多都符合。
思江9岁时被确诊为孤独症,医生说了句“这孩子完了”,那一刻思江妈妈真想让自己消失在这个世界上。往后的3年,生活在阴霾之中的妈妈,在身心焦虑、不接受思江患病现实的煎熬中生活,喜欢的红色衣服也渐渐被黑色衣服替代。
2008年,思江妈妈40岁,单位改制,她有了内退的机会,成为一名全职妈妈。刚退休,思江妈妈带着12岁的思江去深圳进行海豚治疗,前后花了1万多元,好像有点效果,“他以前眼睛是抖的,治疗后就不抖了。”她期待着,哪天思江能跟她说话聊天,而这一天至今尚未来临。她还尝试过高压氧治疗、打神经节苷脂、感同训练等,一度执着于把房子卖了去做干细胞治疗。妈妈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,非得尝试尽所有疗法,“想不明白,思江为什么会患上重度孤独症,更想不明白,病症无法治疗。”在一点一点地了解孤独症的同时,希望也一点一点地被消磨殆尽。
思江不会认字,不会写字,不会算术,他唯一知道的数字可能就是“1”,大多时间他都在沉默。零碎的语言中,他乐此不疲地在“我要吃小汤圆”“我流清鼻涕了”“脊背起溃疡了,痒,帮我抓抓”等有限的几个句子间换来换去,别人听不懂,他自己也无法解释。
思江进入学龄阶段后,在爸妈单位里的幼儿园里以相对平稳的状态度过,注定进不去正常的学校读书学习。疯狂求医的那些年,思江错过了孤独症改善和康复的黄金期。当时国内大多数孤独症改善和康复机构只接收6岁以内的孩子,所以,当他们再大一点的时候,因为超龄,没有学校和机构愿意接收他们。而昆明的部分特殊学校、孤独症康复中心年限相对更宽一些,13岁左右的孩子也还有机会去体验集体生活。
思江是幸运的,12岁的时候进入昆明市的一所特殊学校,开始长达9年的学习生涯。在学校康复训练下,思江能从讨厌拿笔、头撞桌子的状态,进步到能在纸上写下一个“1”字;参加绘画课程,能画出圆圈模样的图案;学习手鼓,能敲出循环的鼓点声。
孩子上学的几年里,思江妈妈认识了很多患病孩子的父母,他们互相分享与病魔斗争的经验,所有的家庭都必须有人做出改变,或者说牺牲也不为过,期许孩子能康复,回归正常。在2011年的一堂康复分享课上,“只有家长走出去,孩子才能生存”这句话惊醒了坠入深渊的思江妈妈,她擦拭干净内心的尘埃,接受孩子心智障碍的缺陷,承认自己与病魔斗争的勇气。
抛弃黑色衣服,思江妈妈换上了灰色的衣服。
孩子总要长大,没有生活自理能力就意味着他们除了回归家庭,便无处可去。有着相似经历的父母们,正未雨绸缪,为离校在即的孩子们创造新的生活。
并非一个人的孤独
不再孤军奋战的家庭,聚合在一起,寻找可行的方法,解决孩子的生存困境。
2017年,思江毕业离校,父母尝试过将孩子送到日间照料站,除了高昂费用,思江生活不能自理的现状,最终也只能回归家庭。“窝在家里,除了吃饭就是睡觉,活动范围仅限在小区。在学校掌握的一些技能,也在慢慢退化。”思江妈妈担忧不已。她带着儿子去游泳时,因为思江将洗头膏挤在游泳馆的墙上,差点被游泳馆列入黑名单。思江妈妈说:“这种娃娃,他连自己是谁都没有概念,别人的诧异甚至歧视,他都感受不到。”
2018年,在4个家庭的共同努力下,家长们在昆明虚宁寺的山林里找到安身之所。
20岁的思江荡着秋千,时而大笑,时而念叨着被挤到墙上的雪花膏,时而背诵着某句广告词。
13岁的磊磊,喜欢在山林间游荡,带着一身的慵懒和随意,然后就着一地松针睡下。
16岁的含含,重重地拍桌子,或者用力捏住别人的手腕,表达自己的情绪。
23岁的文渊,总是害羞又怯懦地站在父母身后,低着头、侧着脸小心翼翼地看着陌生人。
他们都是重度孤独症患者。
虚宁寺的这片山林很好,一个院子,几亩山地,一架葡萄,数丛菊花,还有一年四季次第而出的各类蔬菜。孩子们可以在山林里肆意行走、吼叫或者睡觉。
大人们也能彼此逗乐。思江妈妈因为磊磊吃饭时总能把自己弄得很好,饿不着,夸他“最聪明”,磊磊爸爸马上就怼:“聪明个鬼,要是聪明,怎么连话都不会说。”然后又聊到思江被妈妈打了四天,成为唯一会系鞋带的孩子。有时候,他们甚至会因为教育方式的问题发生小小的争执。文渊喝水太多,磊磊爸爸牵着他走到水池边,将水倒掉;思江妈妈建议更好的方式是大家坐在一起喝水,让他看着水被喝完。他们不再是一天到晚对着不会讲话,且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发脾气的孩子。也许某一天,他们可以放心地将孩子交给同伴看护一会儿。这是他们的自我拯救。
生活很快乐,虽然痛苦和烦恼一点也没有减少。2018年末,由于某些原因,虚宁寺的小院被拆除,孩子们在山野里的快乐生活戛然而止。
之后的5年时间,思江又退回到了毕业离校后的生活状态。“总不能怕影响别人,就不带孩子出门接触社会。”思江妈妈心态坦然,总要为思江找到生存的理由,多一些人关注到重度孤独症孩子,就会多一些希望。
走出去比什么都重要
从山野回归城市,思江每天都在努力掌握简单的生活技能。原本在学校绘画课程上掌握的画圈技能,竟然成了母子之间共同创作、共同疗愈的过程。
在白纸上,思江用铅笔按照逆时针方向随意打点,没有规律,没有技法。在思江妈妈的眼里,那些散落的点,构成一幅单纯空灵的画,给了自己丰富的想象空间。在偶然的机会下,妈妈将铅笔换成画笔,沾染上颜料,让思江打点。丰富的色彩呈现在白纸上时,给了妈妈不小的触动。“思江分辨不了色彩,也不知道绘画是什么。打点十多次,才可能有一次像‘画’。”思江妈妈笃信,孩子不是绘画天才,但他的“画”能给人一种治愈的感觉。
2020年4月,思江与妈妈合作创作的画,在柏联广场的画展中被展出,当年12月在108智库又展出了一次。
画展的展板上写着这样一段话:思江不识字,不识数,甚至对父母的称谓都无法理解,终身都需要在别人的帮助下生活!但在家人的帮助下(给予颜色)用画笔打点的方式随意发挥,契合着无数的点沾染上不同颜色堆积出特别的意境,让人感受到他宁静而纯洁的世界!
画作是意外,画展便是带领思江走出家门、接触社会的契机。“思江是触底了,他没有往后退的可能了,每用一种方法,每走一步都可能是正确的方式。”思江妈妈说道。
每天带着“每一步都更好”的希望,曾经在虚宁寺一起生活的2个家庭,又在距离昆明市区60公里的地方,建起了一座叫“天空之城”的小院,庇护孩子。但是家长们依然希望社会对这些孩子怀有更大的善意,国家给予更多的关注。他们一边想着“只期望比孩子多活一天,实在不行,就带着他们一起走”,但内心更希望:在他们无力照顾孩子的时候,孩子依然可以生活无忧。
开屏新闻记者 资渔 翟剑 杜帆 摄影报道
一审 资渔
责任编辑 猫恩泊
责任校对 吕世成
主编 严云
终审 编委 李荣
本文来自【春城晚报-开屏新闻】,仅代表作者观点。全国党媒信息公共平台提供信息发布传播服务。
ID:jrtt